
编者按:
四十年,于深圳是一座城市从边陲小镇到国际都会的沧桑巨变;于金熙长,是从工棚练字的钢筋工到山中悟道的书道修行者。本文不只是一篇人物访谈,更是一份关于“深圳精神”的文化注脚——当人们惊叹于这座城市的经济奇迹时,不应忘记,曾有一批人在“文化沙漠”里默默种树。
科技的尽头是文化,城市的灵魂在精神。 金熙长用四十年时间,在这片热土上留下了属于文化拓荒者的深深足迹。
以下为正文:

金熙长:深圳精神与深圳文化人拓荒四十年
采访因由:
2026年,深圳市书画家协会迎来成立四十周年。创会主席金熙长,这位从深圳热土成长起来的隐逸书法家,在归隐山林十五年后,近日接受《南方书画艺术》专访。从特区拓荒到山中悟道,从“书法”正名为“书道”,他说:“科技的源头是文化。当年我们那批人,就是在‘文化沙漠’里种树的人。”
一、
从钢筋工到创会主席:深圳文化拓荒的“种树人”
《南方书画艺术》:今年是深圳市书画家协会成立四十周年。作为创会主席,您如何回望那段拓荒岁月?
金熙长:1981年,我随基建工程兵南下深圳,在电子大厦、国贸大厦的工地上绑钢筋。那时候的深圳,确实被人叫作“文化沙漠”。但我不服气。工棚里没有桌子,我就在床板上铺纸写字。1983年借调到深圳图书馆后,我开始做公益书法讲座,1984年办了深圳第一个书法篆刻培训班,1985年策划了首次深港文化交流——“深港五青年书法展”。
协会是八十年代中期成立的,是深圳最早的文艺社团之一。当时就几个人,没经费、没场地,但有一股劲:深圳不能只有高楼大厦,还得有文脉。我们策划深港文化交流、办展览、进社区送春联,硬是在“沙漠”里种出了一片绿洲。1990年我出任主席,后来协会发展到七百多会员,办了近百次活动。
深圳科技之城的底子,其实是文化。 没有文化的科技是走不远的。我后来做“三家店”公益网站,就是想用传统文化给这座年轻城市“打底子”。
《南方书画艺术》:您多次提到“科技的源头是文化”,这个判断在今天看来尤其有意味。深圳从“三来一补”到全球科创中心,文化拓荒者的贡献似乎容易被忽略。
金熙长:对。大家看到的是华为、腾讯、大疆,看到的是GDP和专利数。但一座城市的精神底子,不是靠数字堆出来的。八十年代我们在工棚里写字、在图书馆办文化系列讲座、去香港办展览,做的事情很小,但传递的是一个信号:深圳人是有精神追求的,深圳不是文化的过客,而是文化的建设者。
今天的“新时代深圳精神”讲“敢闯敢试、开放包容、务实尚法、追求卓越”,这四个词,每一个都和我们那代文化拓荒者有关。“敢闯敢试”,我们在“文化沙漠”里闯出一条路;“开放包容”,深港文化交流、接纳五湖四海的人才;“务实尚法”,写字做事都讲规矩;“追求卓越”,从工棚练字到香港办展,就是要证明深圳文化人能站上大雅之堂。
文化拓荒和科技创新,本质上是同一件事:在一片空白处,种下未来。
《南方书画艺术》:您在深圳创造了多个“第一”:第一位赴港办展的青年书家、深圳大学第一位书法教师、第一个为书法作品维权的人……
金熙长:那些“第一”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,总得有人先迈出一步。1989年我去香港中文大学办展,穿着用半年工资定制的西装,心里想的是:深圳的文化人,不能让人看低了。赵朴初先生看了展览后欣然题词,习仲勋同志后来在深圳看了我的展,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:“谁说深圳是文化沙漠,我看深圳已经有了年轻的文化人。”
那句话,是我后来做所有文化公益的动力。它让我相信:一座城市的精神,是靠具体的人、具体的事,一寸一寸长出来的。


二、
归隐不是避世,是“隐墨”人间
《南方书画艺术》:2011年,您在事业鼎盛期卸下所有头衔,归隐山林。这个决定在外人看来很突然。
金熙长:不突然。那一年我从珠海到嘉兴到台州再到上海办巡展,站在展厅里看着满墙作品,忽然觉得笔下的字“飘”了。都市繁华见众生相,山林寂静见天地心。 我虽然已经写了三十年字,但线条里少了山水的骨血、天地的气息。
我卸下头衔,先去五桂山,后到龙虎山、明月山,九峰山,现居天台山。这不是消极避世。纸是田,笔是犁,我隐于山林,但从未隐于书道。 山居是与天地气息相吞吐的修行。我的书房向自然敞开,笔墨与山岚同呼吸。所谓“隐墨”人间,墨迹即是心迹,在寂静中与更广阔的人间对话。
《南方书画艺术》:外界称您“隐逸书法家”,但您似乎并不“隐”。
金熙长:隐于山,显于道。 我人是隐了,但书道的主张一直在往外走。这些年在天台山,我编著《学生临碑辅助字帖》系列,还原古碑未刻时的气韵;在公众号上做公益讲堂,讲碑学、讲书道;还去家乡中学做情性教育讲座。隐居是积蓄,发声是责任。隐而非隐,才是真隐。


三、
正名“书道”:从技法牢笼中挣脱
《南方书画艺术》:您近年来最引人注目的主张,是呼吁将“书法”正名为“中国书道”。这一提法想纠正什么?
金熙长:当今书坛,“展览体”盛行,功利之心浸染笔墨,技法堆砌取代精神守望。 唐人尚“法”,把通天艺术囚于技法牢笼。我不是反对法度,但如果书法只剩下法度,它就死了。
我主张正名“书道”,是想回归唐以前那个“天人合一”的本源。“法”在腕指,是形而下的规则;“道”在本源,是形而上的精神与天地节律。 书法若止于法,就是无魂之术;书道以笔墨为舟筏,渡人领悟天地至理。称道,方见天地人。
《南方书画艺术》:您提出“书写即修行”。普通人如何在日常写字中体会修行的意义?
金熙长:我教学生“书前三敬”:敬天地、敬父母、敬师教。提笔前先收敛浮躁,调身、调息、调笔。书写时追求线条的“匀、净、厚”,让笔墨节奏与呼吸合一。每日十五分钟,就是修行。 不是非要写出传世名作才算修行,一笔落纸,即是修行开始;一念清净,便是神仙当下。


四、
“真阳笔法”与“意元体”:一套完整的书学体系
《南方书画艺术》:“真阳笔法”和“仙家书法”是您的核心主张,这一体系最独特的价值是什么?
金熙长:“真阳”即雄浑、豪迈、富于生命激情的阳刚之气。 当代书坛流行“媚秀小字”,精致是精致了,但格局太小,容易养出“精致的利己主义”。我倡导“写大字立大志”,以汉碑的雄浑涵养胸襟。
“真阳笔法”的核心在“笔中有太极”,线条内含阴阳互济的辩证。练习关键是以肩背发力,用长锋羊毫追求“屋漏痕”般凝重自然的质感,切忌腕指浮滑。我临写《瘗鹤铭》《许长史碑》这些“仙家之碑”,就是用真阳笔法去还原它们未刻时的气韵。2015年我发表《瘗鹤铭临考并书写全文173字》,是当今第一个提出用真阳笔法写仙家碑的。
《南方书画艺术》:您讲的“意元体”书学,在创作中是一种心境,还是可训练的笔法能力?
金熙长:既是心境,也是笔力。 创作时是“惚兮恍兮”的心境,训练后是“心手两忘”的笔力。它要求书写者的精神与统摄万物的终极节律同频共振。可以通过“临帖三转法”训练:一转其形,二转其气,三转其神。转到最后,你的笔就不是在写字,是在呼吸。



五、
直溯汉魏:源头笔法是当代书法的救命之本
《南方书画艺术》:您多次强调回归篆隶、直溯汉魏,为什么如此坚持?
金熙长:秦汉魏晋书法处于书体源头,充满原始、蓬勃的“天趣”与生命力。 我提出“篆隶为本”、“楷从隶出,草从篆化”。篆隶是线条的“基因图谱”,基础有多深,未来的路就能走多远。
这些年我做了一件“笨功夫”的事:编著《学生临碑辅助字帖》,对几十种古碑的原貌及缺损文字进行详细考证,再系统地由碑至帖转换,还原临写。系统地进行由碑至帖转换,我是第一人。 这项工作意义在于:让后来者知道,源头的水是活的,不是死的。




六、
儒道佛三家圆融:书道的精神内核
《南方书画艺术》:您将儒、道、佛三家思想融入书道,三者如何统一?
金熙长:在我的体系里,三者圆融无碍:儒家立风雅之骨,讲究“正大老成”;道家养真阳之气,追求“虚白生玄”;佛家明空灵之心,体现“湛然通透”。 它们共同构筑了我书法中“儒素、云山、松柏”的精神内核。
我书“中”字,一竖顶天立地,是为“立人之道”;两横包容阴阳,是为“立天立地之道”。笔墨承载天地的阴阳柔刚,更承载人的仁义。每一笔都是对“中正”的践行。 这就是我的“书道三才论”。
七、
“书道疗愈”:让笔墨滋养普通人
《南方书画艺术》:您提出“书道疗愈”“书道新民”,书道如何真正走进生活?
金熙长:我开发了一套“书道疗愈”实践。面对焦虑的学子,教他们“站立挥毫泄郁法”,把郁结之气通过笔墨排出去;针对浮躁的成年人,要求长锋大笔临汉碑洗炼心性。我提出“三个第一”心性模型:心态光明、容貌正大、言语真切,让书写成为日常的身心修复。
书道的未来,不在博物馆与拍卖行,而在每个普通人晨起铺纸、静坐呼吸的片刻里。 当万千生命借笔墨安顿本心、接通天地,便是中华美学基因最鲜活的重续。



八、
破局之道:从“忘道写法”到“以墨载道”
《南方书画艺术》:面对当下重技法、轻格调的书风,您认为破局的关键在哪里?
金熙长:破局在于重启“心眼”,从“忘道写法”转向“以墨载道”。 当书者胸中有丘壑,笔下自生“清、远、沉、亮”四品气象。要反对“媚秀小字”的精致利己,倡导“写大字立大志”。
对书法赛事的公信力争议,我的态度很明确:理想的书道评价标准,核心是作品能否承载“道”的精神。 我提出“三气”准则:金石气(根基)、山林气(格调)、浩然气(境界)。 好的书道应让人忘却技巧,只感受到一片生机与真心。
九、
人生塑造:从风云人物到山中悟道者
《南方书画艺术》:从城市风云人物到山中悟道书者,这段经历如何塑造了您今天的书学思想?
金熙长:早年军旅与特区拓荒,赋予我“雄浑豪迈”的底色;中年后归隐山林,让我沉潜悟得“虚静空灵”。这段从“风云人物”到“山中悟道者”的轨迹,正是我书学从“法度精严”走向“天道之境”的完整印证。
我18岁当兵时,在营房手电筒下读父亲寄来的宗谱,先祖的功业点燃了一个少年的志向。我在笔记本上写下“十年计划,定能实现”。十年后,我读完了书单,临完了碑帖,在香港办了展。人生就是一场“师古—师天—师太极”的修行。 师古人,承文心;师天地,养诗魂;师太极,悟道境。最终让个人“意元体”与宇宙节律同频。




十、
留给时代:一笔落纸,即是修行
《南方书画艺术》:站在文化传承的角度,您希望自己的书道理念最终留给后学与时代的是什么?
金熙长:我愿后学记住一句话:一笔落纸,即是修行开始;一念清净,便是神仙当下。
书道不是某一个人的,是民族的,是时代的。四十年前我们在深圳种树,今天树已成林。但文化的林子要一代一代人接着种。我的“真阳笔法”“意元体”“书道三才”,如果能成为后来者脚下的几块砖石,就够了。
知来处,便知去处。 我父亲在宗谱里写过这七个字。书道的来处,是秦汉魏晋的源头活水;书道的去处,在每一个普通人提笔的此刻。当万千生命借笔墨安顿本心、接通天地,便是中华美学基因最鲜活的重续。



回响:
访谈结束时,天色向晚。金熙长站在天台山居的窗前,远处群山如黛,云海翻涌。他说:“你看那云,像不像一条游龙?我写‘龙’字的时候,就是在写这个。”
从深圳工地的钢筋工,到香港中文大学的讲坛;从特区文化拓荒的“种树人”,到天台山中的隐逸书者——金熙长的人生,本身就是一幅“真阳笔法”写就的巨幅长卷。笔中有太极,墨里有天地。 这或许就是深圳精神最深沉的底色:永远在拓荒,永远在回归。
附:金熙长书道思想核心要点
1. 核心理念:书道即天道。书法不应只是技艺(“法”),而应成为体悟天地至理、复归无极的生命修行(“道”)。
2. 实践路径:师古、师天、师太极的三阶修行,最终目标是让书写者的精神(“意元体”)与宇宙节律同频。
3. 美学追求:作品以“清、远、沉、亮”四境为特色,融合儒家的风雅、道家的真阳与佛家的空灵,形成独特的“仙家书法”气象。
4. 社会功能:开创“书道疗愈”体系,提出“三个第一”(心态、容貌、言语)心性模型,让书法成为滋养现代人心灵的文化良方。
5. 教学主张:直溯汉魏,篆隶为本,倡导“写大字立大志”,反对功利化的“展览体”和“媚秀小字”。
执行撰稿:刘春秋
图片提供:段心照


